栓子第一次见到春儿的时候,是在村外的小河边,媒婆说:那个穿着白底黄花衬衫的姑娘,就是春儿。春儿站在那颗柳树下,距他大概有十丈以上。栓子走过去说:“你愿意与我相亲?”“相亲?我这不是来了吗!”“我是说,我当你的丈夫!”她轻轻地问:“什么是丈夫?”“一丈以内为丈夫!”栓子说得很肯定,春儿扭头就走!栓子拉住了她:“别误会,丈夫,就是总在老婆身边,即使,人去了远方,心,却不会超出她一丈以内!”河水涨了起来……
其实,栓子在那张婚床上,常常是与她身子挨着身子,别说一丈,一寸的距离怕也没有,丈夫,或许也可以叫:寸夫。栓儿的确是三寸丁,叫他“寸夫”,真是一点也没有损他。但栓儿身上的肌肉很好,黑黑亮亮的,晚上,春儿在他怀里,用手掐着他的臂膀,好像可以掐出油来。栓子的力气很大,他把春儿从门口抱进屋的时候,像是狗熊抱着一捧苞谷棒子一般。从门口到床边,有一丈的距离,他用了不过二秒,就把她平放到了在那张有半丈长的木床上。春儿躺在床上,丈夫挨了过来,让她吃惊的是,栓儿的身体,至少有一部份变长了,看上去非常雄壮,在春儿就要迷幻的时候,栓儿还在继续长高,仿佛有一丈!
村头的小河近日也在猛涨,它像在与泥土亲密难舍,身躯似乎长高了一丈。气象预报说:上游连降大雨,今年,可能会有百年不遇的洪水!春儿很害怕,栓子拉着她的手说:“春,别怕!有你丈夫在,洪水近不得你的身,我总在你一丈之内!”春儿紧紧靠着他。栓子说:“趁着洪水还没有来临,我把昨日收上来的西瓜,担到城里去卖了吧,换些钱,洪灾来时,也好应个急!”春儿哭啦:“这种时候,你不能离开我,我的心悬着怕会放不下!”身材如三寸丁的丈夫却笑:“我不是说过吗,即使,我离你十万八千里,我的心,还在你左右,不超过一丈。你一旦有事,我就会知道,会来救你!”栓子擦去春儿脸上的泪,转身挑起一担瓜,出了门。春儿看着丈夫远去的身影,在山路上,离她越来越远:十丈、五十丈、一百丈……
天空滚过漫无边际的乌云,没有一丝风,城里人买瓜的热情却高涨,那些城里的漂亮女人,只管付钱,身旁的丈夫乖乖提起西瓜,然后并着肩、说着话、往家走……栓子,想起了春儿,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常是一前一后:栓儿挑着担子,春儿提着小筐。栓子也想着能有一天,手拉着手,与春儿一起到城里来逛街!突然,一道闪电把天空撕得肢离破碎,带着一股热风,扑下来倾盆大雨,像是春儿在哭!
栓子心头一惊,这个时候,不知那条小河又涨了几尺?他担心春儿!瓜还卖剩下三四个,正巧有一个税收干部模样的人打伞过来,对他喊,栓儿把担子往地上一丢:“全交给你!”头也不回、撒野似地向汽车站飞奔而去。在车上就听见有人说:“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,连公路也冲毁啦,转眼之间,就把汽车的大半个身子,泡到水里去,一些人也失踪了!”栓子下了车,猛然发现:那条熟悉的小河,变成一个陌生的大河,春儿与他相亲时的那棵柳树,只看见一个尖,他抬眼望着家的方向,那儿是一片八百丈的汪洋……
从村子里撤出来的人,都集中在一块高地上,栓子发了疯似地在人群中找春儿,可是,没有发现她的踪影。村长说:“春儿在洪水来时,不在家里,大伙四处找,也没找到,现在,我们得等武警来,他们会去找她!你好好在此待着,明白?”栓子一扭头扑进雨地里,没了命地向家里跑!村长叫:“混小子,你不要命啦!”栓子说:“是,我不要命!死,我也要与春儿死在一块,我是她丈夫!”拉他不住,栓儿已跳到水里,旁人无奈,扔过来一只橡胶轮胎:“你小心点,别玩命!”栓儿却在水中大叫:“我不是人,我本答应不离开春儿一丈以内,找不回春儿,我变条水猪!”他扬起短短的胳膊,用力向前划去!
春儿会在哪里?栓子在心中搜索……想起平常与春儿常坐在瓜地旁,聊着用卖瓜的钱,存起来给未来的儿子卖食品,那瓜地,是他和她的唯一希望,是他们的小金库,是丈夫所能给妻子的一丝安慰。春儿一定舍不得丢弃那些已成熟的瓜,想在洪水将临时,多收回一些瓜果!靠着腰间的那只橡皮轮胎,栓子花了近一个小时,游到了瓜地的附近,有几次,洪水的涡流,几乎把他卷走,拚了一条命,终于看见了瓜地旁的那个小山丘,此时却像丢在汪洋中的一顶破草帽,在那儿漂荡,上面仿佛有个人影在晃动!栓子游到距那约一丈的地方,猛地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容,开心地大叫:“春儿,你果然在这儿,我来救你!”
“栓子,你为何还要来啊,天啦!你想死不成!”春儿抱着树的手一下子松开,瘫到泥水里,像一只倒在沼泽里的小羊。栓子在一丈以外放声笑:“春儿,好啦,你不会死的,你等着,我来了!”春儿只是哭:“你真是个傻瓜,你一来,只怕我俩人都得死!”栓儿也不答话,他在奋力向山丘顶尖上靠,但是,洪水形成了漩流,正好在此打了一个回漩,水流飞湍,如钢刀一般,生生切断了这一丈的距离,栓儿费尽了所有的努力,就是游不过这一丈水流……
一丈以外的丈夫在拚命向山丘上靠、山丘上的女人在扑天抢地的喊:“你快游回去!”栓儿感觉,这一丈的距离,好像变成了十万八千里,他用尽一生的力气,也走不完!天渐渐暗了下来,洪水已淹没了春儿的腰,她说:“栓啊,就是我死了,有你在,我也不怕黑!”栓儿喘着气说:“春,我不是好丈夫,到不了你身边一丈以内!”一个浪头扑过来,把栓子推得更远,栓子轻声喝道:“龙王爷,老子这会儿还不能跟你走!”他突然间来了一股蛮力,大吼一声,重又游向他的女人,看着已被洪水淹没胸部的春儿,他落了泪,趁着天空的最后一丝光亮,他看准了妻子所在的方位,快速从腰间脱出那里橡皮轮胎,大叫:“春儿,接着!”嗖~~~~地一声,轮胎准确地落在春的身边,她一把抓紧……“春儿,再见!”一个浪涛冲过来,卷走了栓子那三寸丁似的身影,冲出十丈以外!
洪水退去以后,人们发现了栓儿的遗体,他脸的方向,还是向着他抱春儿进屋的那个木门,他的嘴还张开着,好像还在问:“春儿,你回来了吗?栓子我在你身边呢!”春儿跪着,擦着他的脸,把他洗干净放到他们的婚床上,不准人们把她的丈夫抬到山里去,她的耳边,似传来当初栓子所说的话:“一丈以内为丈夫!”栓子好像还没有死,他的心,还在春儿的身旁。春儿没有再嫁,她说她有丈夫!
